
“爸,您尝尝这清蒸鲈鱼,薇薇特意为您点的。”
赵天磊用公筷夹了一大块雪白的鱼肉,轻轻放到许建业面前的骨碟里。
他的笑容很标准,嘴角弯起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许建业点了点头,拿起筷子,却没有立刻去夹那块鱼。
他的目光落在圆桌对面。
女儿许薇薇正低头刷着手机,屏幕的光映在她新做的美甲上,亮晶晶的。
“薇薇。”许建业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许薇薇头也没抬,“爸您先吃,我回个客户消息。”
“今天周末,还有工作?”
“哎呀,现在哪分什么周末不周末。”许薇薇终于抬起头,脸上带着点不耐烦,“我们银行月底考核,烦都烦死了。”
她说完,又低下头去。
许建业沉默了一下,夹起那块鱼肉,放进嘴里。
味道是鲜的。
这家粤菜馆,是赵天磊选的,人均消费至少三百。
许建业记得很清楚,上个月女儿还在电话里跟他抱怨,说房贷压力大,孩子幼儿园学费又涨了,这个月化妆品都不敢买太贵的。
当时他听着心疼,第二天就去银行转了四千。
虽然女儿说只要三千八,他还是多给了两百。
“爸,您退休金这个月到账了吧?”
赵天磊的声音打断了许建业的思绪。
许建业抬起头,看见女婿正笑着看他,眼神里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光。
“到了,昨天刚到。”许建业老实回答。
“八千八,对吧?”赵天磊的筷子在指尖转了个圈,“我听说今年退休教师普调了百分之五,您这级别,应该能到九千出头了。”
许建业愣了一下。
他记得自己没跟女婿详细说过退休金的具体数字。
“是八千八。”他谨慎地说,“调是调了,但有些补贴项目合并了,总数没变。”
“哦——”赵天磊拉长了声音,点点头,“那也够用了。您一个人住,老房子又没贷款,一个月花不了多少钱。”
许薇薇这时放下手机,接过话头:“爸,您看您,退休了就该享享福。别老省着,该吃吃,该喝喝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睛看着桌上的龙虾伊面。
那盘菜要两百多。
许建业“嗯”了一声,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,越来越清晰。
这顿饭,吃得太刻意了。
从进门开始,赵天磊就表现得异常热情,点菜专挑贵的,还特意要了一瓶红酒。
许薇薇虽然一直在看手机,但每次抬头,都会若有若无地看向他。
那种眼神,许建业很熟悉。
二十多年前,女儿上小学时,每次想买新书包新文具,就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。
欲言又止,带着点讨好,又带着点理所应当。
“爸。”
赵天磊突然放下筷子,身体微微前倾。
许建业心里一紧。
来了。
“有件事,想跟您商量商量。”赵天磊的笑容没变,但语气里的温度,降了几分。
许薇薇也坐直了身体,手机终于彻底放下。
“你说。”许建业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是这样。”赵天磊搓了搓手,“我和薇薇算了笔账。您看,我们现在那套房,贷款还有一百二十万,每个月还七千二。孩子上那个国际幼儿园,一个月四千八。再加上车贷、生活费、物业水电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许薇薇。
许薇薇立刻接上:“爸,我们俩工资加起来,也就两万出头。每个月还完这些,真剩不下几个钱。天磊每天在外面跑业务,连件像样的西装都舍不得买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圈居然有点红。
许建业沉默地看着她。
女儿今天穿的是某品牌的新款连衣裙,他上周在商场见过标价,一千六。
手上的包,他记得是某个法国牌子,最少也要三四千。
“你们的意思……”许建业缓缓开口。
“爸,我们知道您每月给我们三千八,已经帮了大忙了。”赵天磊抢过话头,语气诚恳得有些夸张,“但说实话,这三千八,也就够填个窟窿。您看,您现在一个人,住在老房子里,开销不大。退休金八千八,就算给我们七千五,您还剩一千三呢。”
许建业的筷子,轻轻落在了骨碟上。
发出很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,发出细微的呼呼声。
“一千三,”许建业慢慢重复这个数字,“够我买菜?”
“够啊!”赵天磊立刻说,好像早就等着这句话,“您看,您一个人吃饭,一天三十块菜钱足够了。一个月九百,还剩四百呢,交水电煤气绰绰有余。”
他说得飞快,像是背过很多遍。
“爸,我们也不是非要这么多。”许薇薇的声音插进来,带着点委屈,“可我们真的太难了。隔壁王姐家,人家爸妈每月补贴一万呢。我们只要七千五,已经……”
“已经很懂事了?”许建业打断她。
他的声音很轻,但许薇薇和赵天磊都愣了一下。
“爸,您别误会。”赵天磊连忙赔笑,“我们这不是跟您商量嘛。您要是觉得多,六千五也行。主要是孩子马上要上小学了,学区房的事儿得抓紧。现在好点的学区,一平米都十万了,首付就得……”
“首付多少?”许建业突然问。
赵天磊卡了一下壳。
许薇薇抢着说:“至少三百万!爸,我们现在这套房,涨是涨了,可卖了就没地方住了。再买一套,首付就得凑。天磊他爸妈那边,答应出五十万,剩下的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。
许建业看着女儿。
看着她那张精心化妆过的脸,看着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算计。
他突然觉得很累。
累到不想说话,不想争辩,甚至不想生气。
“爸,”赵天磊又开口了,这次语气硬了些,“您看,薇薇是您亲闺女。将来您老了,不还得靠我们照顾?现在您帮我们一把,我们以后肯定好好孝敬您。这账,怎么算您都不亏。”
他说完,紧紧盯着许建业。
那种眼神,不像是在看岳父,更像是在看一个谈判对手。
一个必须拿下的客户。
许建业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赵天磊脸上的笑容,开始有点挂不住。
久到许薇薇忍不住,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。
“爸,您说句话呀。”
许建业抬起头,看向女儿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也是在这个女儿面前,妻子刘玉兰躺在病床上,拉着他的手说:“老许,薇薇还小,以后……以后你要多担待。”
那时候,许薇薇才十八岁,趴在病床边哭得撕心裂肺。
她说:“妈,我一定会好好孝顺爸爸,您放心。”
刘玉兰走后的第三年,许薇薇大学毕业,进了银行。
第四年,她带赵天磊回家。
第七年,他们结婚。许建业把大半辈子攒的三十万,全给了她做嫁妆。
结婚那天,许薇薇穿着婚纱,抱着他说:“爸,以后我和天磊一定好好孝敬您。”
许建业信了。
他真的信了。
所以他退休后,每月八千八的退休金,自己只留三千,剩下的全打给女儿。
他觉得,女儿过得好了,妻子在天上也能安心。
可现在——
“爸!”
许薇薇突然提高了音量。
许建业回过神,看见女儿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。
“您到底什么意思?给句痛快话行不行?”许薇薇的声音很冲,“天磊爸妈都能出五十万,您可是我亲爸!一个月七千五都不肯?”
“薇薇,”赵天磊拉了拉她的袖子,但眼神却没离开许建业,“别这么跟爸说话。”
“我怎么说话了?”许薇薇猛地甩开他的手,站起来,双手撑在桌沿上,身体前倾,死死盯着许建业。
“爸,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。您现在一个月给我们七千五,等您老了,我们给您养老送终。您要是不给——”
她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以后您有什么事,也别找我们。我们就当没您这个爸!”
话音落下。
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许建业看着女儿。
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,看着她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愤怒和……厌恶。
是的,厌恶。
那种眼神,就像在看一个碍事的、不懂事的老东西。
赵天磊也没再说话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好整以暇地看着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他在等。
等许建业妥协,等许建业低头,等许建业说“好”。
许建业慢慢拿起桌上的茶杯。
茶水已经凉了,入口有些涩。
他喝了一小口,又一小口。
然后放下杯子,抬起头,看着女儿,很轻很轻地说:
“薇薇,你还记得你妈走的时候,跟你说过什么吗?”
许薇薇愣了一下。
“你妈说,”许建业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让我好好照顾你。她说,你就这么一个女儿,要让你过得好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
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想,怎么样才算让你过得好。”
“给你最好的教育,送你出国交换,给你攒嫁妆,帮你付首付,每月给你打钱。”
“我觉得,我做到了。”
“但我现在想,我可能错了。”
许薇薇的脸色变了变。
赵天磊皱了皱眉,似乎想说什么。
但许建业没给他机会。
“你妈还说,”许建业看着女儿,一字一句,“做人,不能忘本。更不能忘了,谁对你好。”
“爸!”许薇薇猛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碗碟震得哗啦响。
“您别说这些没用的!我就问您,七千五,给还是不给?!”
她的声音尖利,刺得人耳膜疼。
许建业沉默地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慢慢站起来,拿起椅背上的外套。
“这顿饭,我请了。”
他说完,从钱包里抽出三张一百的,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剩下的,你们自己处理。”
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“爸!”赵天磊终于坐不住了,站起来想拦。
但许建业已经拉开了包厢的门。
门外,服务员端着果盘正要进来,差点撞上。
“先生,您的果盘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许建业侧身让过,头也不回地走向楼梯。
身后,传来许薇薇带着哭腔的尖叫:
“许建业!你今天走出这个门,以后就别想让我叫你爸!”
许建业的脚步,停了一下。
但也只是一下。
然后,他继续往下走,一步,一步,走得很稳。
走出餐厅大门时,傍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。
许建业站在路边,看着街上车来车往,看着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他突然想起,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傍晚。
他牵着女儿的手,从学校走回家。
女儿仰着头问他:“爸爸,等我长大了,赚钱了,我给你买大房子,好不好?”
他说:“好。”
女儿又说:“我还要给你买好多好多好吃的,让你天天开心。”
他说:“好。”
那时候的女儿,小手软软的,眼睛亮亮的,说话时嘴角有两个小梨涡。
和现在这个,在包厢里拍着桌子,逼他交出退休金的女儿。
好像不是同一个人。
许建业站在风里,站了很久。
直到手机震动起来。
他拿出来看,是赵天磊发来的微信。
很长的一段话。
“爸,刚才薇薇情绪激动,说话冲了点,我代她向您道歉。但她说的话,话糙理不糙。我们现在确实很难,您是长辈,能帮就帮一把。七千五对您来说,真的不算多。您想想,将来您老了,身边没个人照顾,多凄凉?我们现在要这个钱,也是为了这个家,为了孩子。您要是觉得太多,我们可以再商量。但六千是最低底线了,再少,真的不够。您考虑考虑,明天给我回复。”
许建业看完,没有回复。
他按灭屏幕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然后,他沿着人行道,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长得像一条孤独的河。
许建业走到小区门口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老旧的居民楼里,零星亮着几盏灯。
他家在三楼,窗户是暗的。
从前妻子在时,无论多晚,那扇窗总会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。
刘玉兰会坐在沙发上,一边织毛衣一边等他。
现在没有了。
许建业摸出钥匙,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。
门开了,一股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他没有开灯,摸黑走到沙发边坐下。
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是许薇薇发来的语音。
许建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才点开。
“爸,您真要这么绝情吗?”
许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,但仔细听,哭腔底下是压不住的怒气。
“天磊爸妈都能出五十万,您可是我亲爸!”
“一个月七千五,对您来说就是少吃几顿饭的事!”
“对我们来说,是孩子的未来!”
“您是不是非要逼死我们才甘心?!”
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许建业握着手机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客厅的挂钟,在黑暗中发出“嗒、嗒、嗒”的走针声。
每一声,都敲在心上。
过了很久,许建业才慢慢站起身,走到卧室。
他从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,拿出一个铁盒子。
打开,里面是一本相册。
第一张照片,是刘玉兰年轻时的样子。
梳着两条麻花辫,笑得眉眼弯弯。
那是他们结婚前一年,在公园里拍的。
许建业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。
“玉兰,”他低声说,“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
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。
只有窗外的风声,一阵一阵。
第二天早上,许建业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
他睁开眼,看见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。
“老许!老许你在家吗?”
门外是个熟悉的女声。
许建业揉了揉眼睛,起身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周芳。
他以前的老同事,退休前在学校教语文。
“哎哟,你果然在家。”周芳拎着一袋水果,直接挤了进来,“打你电话不接,微信也不回,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。
“我给你带了点橘子,可甜了。”
许建业站在客厅,有些发愣。
“愣着干什么?坐啊。”周芳从厨房出来,打量了他几眼,“你这脸色,昨晚没睡好?”
“还行。”许建业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还行什么还行。”周芳在他对面坐下,叹了口气,“你是不是又跟薇薇吵架了?”
许建业抬头看她。
“别这么看我。”周芳摆摆手,“昨天下午,我在商场看见薇薇和赵天磊了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俩人在售楼处,跟销售聊得热火朝天的。”
许建业的手指,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
“哪个售楼处?”
“就中山路那边,新开的那个‘盛世豪庭’。”周芳说,“我去给我孙子买书包,正好路过。哎,那楼盘我知道,均价得四万多一平。”
她看着许建业:“你家薇薇,不是有房子了吗?怎么又看房?”
许建业没说话。
他想起昨晚赵天磊说的那些话。
学区房,首付,天磊爸妈出五十万……
“老许。”周芳的声音严肃起来,“你跟我说实话,薇薇是不是又找你要钱了?”
许建业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点了点头。
“要多少?”
“七千五。”许建业说,“每个月。”
周芳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七千五?!她可真敢开口啊!你退休金才八千八!”
“她说,剩一千三,够我买菜。”
许建业说这句话时,语气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周芳“啪”地一拍茶几。
“放屁!”
她气得脸都红了。
“一千三够干什么?你吃药不要钱?水电煤气不要钱?人情往来不要钱?”
“她说,我老了,靠他们养老。”
“养老?”周芳冷笑,“就他们那个德行,你现在把钱都给他们,等真老了,他们能管你?”
她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“老许,我不是挑拨你们父女关系。但有些事,我得告诉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上个月,我儿子在房产系统工作的那个同学,跟我说了个事。”周芳压低声音,“他说,赵天磊他们公司,最近在搞内部认购。就是员工可以以低价,提前买公司的房子。”
许建业看着她。
“盛世豪庭那个楼盘,就是他们公司开发的。”周芳说,“内部价,一平米能便宜一万多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薇薇他们现在急着要钱,可能不是真要买学区房。”周芳一字一句地说,“他们是想凑钱,用内部价再买一套。等过两年房价涨了,转手一卖,能赚一大笔。”
许建业的呼吸,微微停了一下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周芳摇头,“但我儿子那同学说,赵天磊上个月刚升了区域经理。按他们公司的规定,区域经理以上的,内部认购名额可以有两个。”
她看着许建业。
“老许,你想想。如果他们真要买学区房,为什么非要现在买?孩子才上幼儿园,离小学还有三年。三年后,谁知道房价是涨是跌?”
“而且,真要买学区房,为什么非盯着盛世豪庭?那个盘,根本不是学区房。它就是个高档住宅,主打的是环境好,物业好,适合养老。”
周芳说到这里,停了下来。
她看着许建业越来越难看的脸色,叹了口气。
“当然,这都是我的猜测。具体怎么回事,你得自己弄清楚。”
许建业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上。
那双手,布满了老人斑,皮肤松弛,指节粗大。
这是一双教了三十多年书的手。
一笔一划,在黑板上写了三十多年。
也省吃俭用,给女儿攒了三十多年。
“老周。”许建业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能不能,帮我问问你儿子那个同学。”
许建业抬起头,眼神很平静。
“我想知道,赵天磊现在,到底在干什么。”
周芳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想清楚了?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“好。”周芳点头,“我帮你问。但老许,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次,无论查到什么,你都别冲动。”
周芳握住他的手。
“薇薇是你女儿,但有些事,该硬的时候,得硬。”
许建业点了点头。
周芳走后,许建业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
他拿出手机,翻到许薇薇的微信。
聊天记录还停在昨晚那条语音。
他往上翻了翻。
上一次女儿主动给他发消息,是半个月前。
“爸,这个月工资还没发,房贷要还了,您先转我三千。”
他转了。
再上一次,是一个月前。
“爸,孩子要交夏令营费用,两千八。”
他转了。
再往上,是三个月前。
“爸,天磊要报个培训班,三千五。”
他转了。
许建业一条一条地翻。
翻了整整二十分钟。
然后他发现,过去一年,女儿给他发的所有消息,只有三种内容。
要钱,要钱,还是要钱。
没有一句“爸,你吃饭了吗”。
没有一句“爸,天冷了多穿衣服”。
没有一句“爸,什么时候回家看看”。
都没有。
许建业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许薇薇还在上小学。
有次他生病住院,女儿每天放学都来医院看他。
小小的个子,抱着保温桶,里面是她妈妈炖的汤。
她说:“爸爸,你快好起来,我长大赚钱给你花。”
那时候的她,眼睛很亮。
不像现在。
现在的许薇薇,眼睛里只有算计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这次是赵天磊。
“爸,考虑得怎么样了?我们等您回复。”
许建业盯着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打字回复。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
发送。
几乎是秒回。
“爸,我们真的等不起了。售楼处那边说,内部认购名额这周就要截止。我们现在就差三十万,您要是能帮我们凑上,以后我们一定……”
后面的话,许建业没看完。
他按灭了屏幕。
三十万。
所以,要七千五只是个开始。
真正的目标,是三十万。
许建业站起身,走到阳台。
从三楼看下去,小区里的老人正在散步,孩子们在玩耍。
阳光很好。
可他觉得很冷。
下午三点,周芳又来了。
这次,她带来了一个U盘。
“我让我儿子那个同学,帮忙查了点东西。”
她把U盘递给许建业,表情很严肃。
“老许,你看之前,得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许建业接过U盘,插在笔记本电脑上。
里面有两个文件夹。
第一个文件夹,是赵天磊的银行流水。
当然,是打了马赛克的,只留下关键信息。
许建业点开,一页一页地往下翻。
越翻,他的手越抖。
过去六个月,赵天磊的月收入,没有一个月低于四万。
最高一个月,是上个月,六万八。
“区域经理的基本工资是两万,加上提成和奖金,平均下来一个月四万多。”
周芳在一边解释。
“而且,他们公司有规定,区域经理级别的,每年有二十万的购房补贴。分五年发,但必须用于购买公司开发的楼盘。”
许建业没说话。
他点开第二个文件夹。
是几份购房合同的扫描件。
第一份,是许薇薇和赵天磊现在住的那套房。
第二份,是一份草签合同。
购房人:赵天磊,许薇薇。
楼盘:盛世豪庭,8栋2301。
面积:142平米。
单价:每平米32000元。
许建业的视线,死死盯在最后那个数字上。
五十万。
天磊爸妈出的那五十万。
所以,他们不是要买学区房。
是要用内部价,买一套四百多万的房子。
用他的退休金,去填那五十万的窟窿。
不,不止五十万。
如果每月给七千五,一年就是九万。
五年,就是四十五万。
正好是剩下的尾款。
“老许。”
周芳的声音,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她点开最后一份文件。
是一份公证委托书的扫描件。
委托事项:办理房屋过户手续。
委托人:许建业。
受托人:赵天磊。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
许建业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这是从薇薇他们公司复印出来的。”周芳说,“她上周去公证处办的。用的是你的身份证复印件,还有……你的签名。”
许建业猛地抬头。
“我没有签过!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芳按住他的手,“所以,这个签名,是伪造的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很轻。
“他们想把你那套老房子,偷偷过户到他们名下。然后,用那套房子做抵押,贷出钱来,付盛世豪庭的首付。”
许建业盯着那份伪造的委托书,看了很久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电脑屏幕自动暗下去,又被他按亮。
又暗下去,又按亮。
“老许。”
周芳的声音带着担忧。
“你……还好吧?”
许建业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眼睛里也没有。
空空的,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。
“我没事。”
他说。
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周芳心里发毛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周芳问。
许建业没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楼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,吵吵嚷嚷的。
阳光很好,树叶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。
一切都和平时一样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彻底不一样了。
“老周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周芳。
“嗯。”
“你儿子那个同学,能帮我个忙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想知道,这套房子的贷款,他们打算怎么办。”
许建业顿了顿,补充道。
“我是说,盛世豪庭那套。”
周芳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
“你是怀疑……”
“他们现在手里,应该没钱了。”许建业说,“首付还差五十万,要我的退休金填。那贷款呢?四百万的贷款,月供至少两万。以他们现在的收入,还不起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们可能,压根没打算自己还。”
许建业走回电脑前,指着那份委托书。
“他们想用我的老房子抵押,贷出钱来付首付。那月供呢?月供从哪儿来?”
周芳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是说,他们想……”
“他们想用我的退休金,还月供。”许建业说,“每月七千五不够,就八千,九千,直到把八千八全部拿走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
一个字,一个字。
像一把钝刀,在心上慢慢磨。
“而且,还不止。”
许建业抬起头,看着周芳。
“老房子过户后,他们会立刻卖掉。卖的钱,用来提前还掉部分贷款,或者……干脆再买一套。”
周芳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这也太……”
“太什么?太贪心?”许建业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不,这不叫贪心。这叫算盘打得太精。”
他关掉电脑,拔下U盘,握在手里。
U盘冰凉冰凉的。
像他现在的心。
“老周,帮我约他们出来。”许建业说。
“约谁?”
“薇薇,赵天磊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许建业说,“就是想跟他们,再吃顿饭。”
周芳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晚上。”许建业说,“就定在……他们上次请我吃饭那家粤菜馆。同一个包厢。”
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有些话,得在同一个地方说。”
许建业顿了顿,补充道。
“才够味。”
周芳走后,许建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。
天慢慢黑了。
他没开灯。
就在黑暗里坐着,一动不动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是许薇薇。
“爸,天磊说您答应明天见面了?那我们明天晚上六点,老地方见。您可千万别迟到,我们很忙的。”
许建业看着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打字回复。
“好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发送。
几乎是立刻,许薇薇就回了。
“那说定了。对了爸,明天您把房产证带上吧,天磊说顺便帮您看看房子有没有问题。您一个人住,我们也不放心。”
许建业盯着这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
悬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出了声。
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这笑声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好。”他又回了一个字。
然后,他关掉手机,扔在沙发上。
站起身,走进卧室。
从衣柜最上面的格子里,拿出一个铁盒子。
打开,里面是房产证。
还有一本存折,几张定期存单。
他把这些东西,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在床上。
房产证是老房子的,七十平米,学区房。
存折是刘玉兰留下的,里面有十二万。
存单是他的退休工资攒的,一共八万。
加起来,二十万。
是他和刘玉兰,省吃俭用一辈子,攒下的全部家当。
许建业拿起那本存折,翻开。
第一页,是刘玉兰的字。
“给薇薇攒的嫁妆。”
字迹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看清。
许建业的手指,轻轻抚过那行字。
“玉兰,”他低声说,“咱们的女儿,好像不想要这个嫁妆了。”
“她想要更多。”
“多到,要把咱们啃得骨头都不剩。”
窗外,夜色渐浓。
第二天下午五点,许建业就出门了。
他先去了趟银行,把存折和存单里的钱,全部转到一张新办的卡里。
然后又去了趟房产局,咨询了房屋过户的流程。
工作人员告诉他,如果是直系亲属过户,需要双方到场,带齐所有证件。
如果是委托办理,必须有公证过的委托书。
“公证委托书,必须本人到场签字。”工作人员强调。
“如果本人没到场呢?”
“那就是假的。”工作人员斩钉截铁,“我们可以报警。”
许建业点了点头,说了声谢谢。
走出房产局时,刚好下午五点半。
夕阳西下,天边一片火烧云。
许建业站在路边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去粤菜馆。”
他说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“老师傅,您一个人去吃饭啊?”
“嗯。”许建业说,“去跟女儿女婿吃饭。”
“哟,那好啊,一家人聚聚。”
司机笑着说。
许建业也笑了。
“是啊,一家人。”
他说得很轻,很轻。
轻到司机都没听清。
到了粤菜馆,才五点五十。
许建业没急着进去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招牌上“粤菜馆”三个字。
鎏金的,在夕阳下闪闪发光。
很气派。
就像赵天磊和许薇薇想要的生活。
光鲜,亮丽,让人羡慕。
可这光鲜亮丽的背后,是什么呢?
许建业不知道。
也不想知道。
他推门走了进去。
包厢还是上次那个包厢。
门虚掩着,里面有说话声。
是许薇薇。
“你说我爸会把房产证带来吗?”
“肯定会。”赵天磊的声音,“他那么疼你,你说什么他不听?”
“那倒也是。”许薇薇笑了,“不过这次,咱们可得把话说绝点。不能再让他糊弄过去。”
“放心,我都安排好了。”
赵天磊的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等房产证到手,我立刻去找人过户。过完户,马上抵押。抵押的钱一到账,立刻付首付。到时候,房子就是咱们的了。”
“那月供呢?”
“月供怕什么?你爸每月八千八退休金,全拿来还贷都够了。再说了,等房价一涨,咱们转手一卖,至少赚一百万。到时候,谁还看得上他那点退休金?”
许薇薇“咯咯”地笑起来。
“还是你聪明。”
“那当然。不过……”
赵天磊顿了顿。
“不过什么?”
“不过,你爸那老房子,地段是真好。卖了怪可惜的。我寻思着,要不先别卖,租出去。每月还能收三千租金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许薇薇立刻说,“租出去多麻烦。卖了省心。再说了,卖了钱,咱们还能再买一套。我听说,城南那边要开新盘,内部价更便宜……”
许建业站在门外,听着。
一字一句,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放在身侧的手,慢慢握成了拳。
又慢慢松开。
然后,他推开了门。
包厢里的笑声,戛然而止。
许薇薇和赵天磊坐在桌前,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。
看见许建业,两人都愣了一下。
“爸,您来了。”赵天磊最先反应过来,笑着站起来,“快坐快坐。我们还说去门口接您呢。”
“不用接。”许建业在对面坐下,“我自己认识路。”
气氛有些尴尬。
许薇薇轻咳一声,拿起菜单。
“爸,您看看想吃什么。今天天磊请客,随便点。”
“随便。”许建业说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点了?”
“嗯。”
许薇薇和赵天磊对视一眼。
赵天磊接过菜单,快速点了几个菜。
都是贵的。
点完菜,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,然后看向许建业。
“爸,房产证……您带了吗?”
问得直接,毫不掩饰。
许建业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爸?”许薇薇也看过来,眼神里带着催促。
许建业从随身带的布包里,拿出一个文件袋。
放在桌上。
赵天磊的眼睛,立刻亮了。
但他没动。
他在等。
等许建业主动拿出来。
可许建业没动。
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他们。
“爸,”许薇薇忍不住了,“您把房产证拿出来,让天磊帮您看看。他懂这个,能看出房子有没有问题。”
“有什么问题?”许建业问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年代久了,会不会有产权纠纷什么的。”许薇薇说得有些磕巴。
“产权很清晰。”许建业说,“我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那也得看看。”赵天磊插话,“现在很多老房子,当年手续不全,容易出问题。您拿出来,我帮您仔细看看。”
许建业还是没动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,“先吃饭。”
赵天磊的脸色,微微沉了沉。
但他很快又笑起来。
“对对,先吃饭。菜马上就上。”
菜确实很快就上了。
清蒸鲈鱼,白灼虾,烧鹅,龙虾伊面……
和上次一模一样。
连摆盘都差不多。
“爸,您尝尝这个虾,可新鲜了。”
赵天磊又用公筷给许建业夹菜。
许建业没动筷子。
他看着满桌的菜,突然笑了。
“天磊。”
“哎,爸您说。”
“这桌菜,不便宜吧?”
“还行还行,没多少钱。”赵天磊摆摆手,“您吃好就行。”
“没多少钱,是多少钱?”
赵天磊一愣。
许薇薇在桌下踢了他一脚。
“爸,您问这个干什么?”许薇薇挤出笑容,“天磊请您吃饭,您就放心吃呗。”
“我就是好奇。”许建业说,“这一桌,得七八百吧?”
“差不多。”赵天磊含糊道。
“你们俩,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?”
问题来得突然。
赵天磊和许薇薇都愣住了。
“爸,您问这个……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许建业说,“你们不是说要买学区房吗?我算算,你们还得攒多少钱。”
赵天磊松了口气。
“我一个月……两万多点。薇薇一万多。加起来,三万多。”
“三万。”许建业重复,“那不少啊。”
“还行吧。”赵天磊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,“在我们公司,我这收入算中等偏上。”
“那房贷呢?现在那套房,月供多少?”
“……七千二。”
“孩子幼儿园呢?”
“四千八。”
“车贷?”
“三千。”
“生活费?”
“这个……没细算,大概五六千吧。”
许建业点了点头,拿起筷子,夹了只虾。
剥了壳,慢慢吃。
吃完,他才开口。
“这么说,你们一个月开销,至少两万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赵天磊说。
“那剩下的钱呢?”
赵天磊又愣住了。
“剩下的钱……存起来了啊。不然怎么买学区房?”
“存了多少?”
“……没多少,还在攒。”
“没多少是多少?”
许建业的声音很平静。
但问题,一个比一个尖锐。
赵天磊的额头,开始冒汗。
“爸,您问这么细干什么?”许薇薇忍不住开口,“天磊的收入,那是他的事。您就放心,我们肯定不会让您操心。”
“我不操心。”许建业说,“我就是想算算,你们一个月能攒多少钱。攒够了,什么时候能买上学区房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。
“毕竟,你们说要给我养老。我得知道,你们有没有这个能力。”
赵天磊的表情僵在脸上。
汗珠从他的额角滑下来,滴在桌布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爸,您这话说的……”
他勉强笑着,想端起茶杯喝水,手却抖了一下。
茶水洒出来,烫得他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小心点。”许建业抽了张纸巾递过去。
动作很自然,语气也很平静。
可就是这种平静,让赵天磊心里发毛。
“爸,”许薇薇坐不住了,“您今天怎么了?问这么多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许建业收回手,继续剥虾,“就是突然想明白了,以前是我太糊涂。”
“糊涂什么?”
“糊涂在,只知道给钱,从没问过你们过得怎么样。”许建业抬起头,看着女儿,“现在我想问问,你们到底过得好不好。”
许薇薇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“当然好。有车有房,孩子上着国际幼儿园,能不好吗?”
“那就好。”许建业点点头,“那我就不操心了。”
他放下筷子,拿起文件袋,从里面抽出房产证。
红色的封皮,在灯光下有些刺眼。
赵天磊的眼睛,立刻粘了上去。
“爸,您看,我就说您带着吧。”他舔了舔嘴唇,伸手想拿。
许建业却把手收了回去。
“不着急。”他说,“在给你们看之前,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您说,您说。”赵天磊的视线还盯在房产证上。
“盛世豪庭那套房,你们打算写谁的名字?”
问题出口的瞬间,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许薇薇手里的筷子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。
赵天磊脸上的笑容,彻底僵住。
“爸……您、您说什么呢?”赵天磊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我说,盛世豪庭,8栋2301,142平米,总价四百五十四万四。”许建业一字一句,说得很慢,“首付一百三十六万三,你们付了八十六万三,还差五十万。这五十万,你爸妈出。对吧?”
赵天磊的脸色,从红到白,再从白到青。
“您……您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许建业笑了笑,“猜的。”
他把房产证放在桌上,推到赵天磊面前。
“来,你看看。这房子,有没有问题。”
赵天磊的手,抖得更厉害了。
他不敢看许建业,只盯着那本红色的证书。
“爸,”许薇薇突然开口,声音很冷,“您调查我们?”
“调查?”许建业看向女儿,“我需要调查吗?”
“那您怎么知道盛世豪庭?怎么知道门牌号?怎么知道总价?”
许薇薇站起来,双手撑着桌面,身体前倾。
眼睛里,全是怒火。
“您跟踪我们?还是找了私家侦探?”
“薇薇。”许建业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我是你爸。”
“是我爸就能随便查我们隐私?!”许薇薇的声音尖利起来,“我们看什么房,买什么房,跟您有什么关系?!”
“有关系。”
许建业也站起来。
他比许薇薇高一个头,此刻看着女儿,需要微微低头。
“因为你们要的钱,是我的退休金。要的房子,是我的老房子。”
“那是您自愿给的!”
“是,我是自愿给。”许建业点点头,“但自愿给,不等于你们可以骗。”
“我们骗什么了?!”许薇薇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骗我说,是买学区房。”许建业说,“骗我说,月供还不起。骗我说,天磊他爸妈出了五十万。”
他每说一句,就往前走一步。
许薇薇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。
直到后背撞到椅子,退无可退。
“你们根本没打算买学区房。你们要买的,是投资房。你们也没还不起月供。天磊一个月挣四万,你一个月挣一万多。加起来五万多,还两万月供,绰绰有余。”
“天磊他爸妈那五十万,根本不存在。那笔钱,是你们自己攒的。你们要我的退休金,不是为了凑首付,是为了还月供。等房价涨了,你们转手一卖,赚的钱,够你们再买一套。”
“而我呢?”
许建业停下来,看着女儿。
“我每个月拿一千三,买菜吃饭。等你们赚够了,把我榨干了,就一脚踢开。对吧?”
“不是!”许薇薇尖叫,“我们没有!”
“那是什么?”许建业问,“你告诉我,是什么?”
许薇薇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爸。”
赵天磊突然开口。
他站起来,走到许薇薇身边,搂住她的肩膀。
“您误会了。我们是真的要买学区房。盛世豪庭虽然不是学区,但它旁边要建新学校,规划都出来了。等学校建好,那就是学区房。”
“哦。”许建业点点头,“规划什么时候出来?”
“……明年。”
“学校什么时候建好?”
“大概……后年。”
“那你们的孩子,明年就要上小学。”许建业看着他,“等学校建好,他都三年级了。这学区,有什么用?”
赵天磊被问住了。
“爸,您不懂。”他强撑着说,“这叫预期。有预期,房价就会涨。我们现在买,等学校建好,一平米至少涨两万。一百四十平,就是两百八十万。这笔账,您会算吧?”
“会算。”许建业说,“但我算的是另一笔账。”
他从口袋里,掏出手机。
放在桌上。
屏幕上,显示着录音界面。
红色的录音键,正在闪烁。
“从你们说‘房产证带了吗’开始,到现在,每一句话,我都录下来了。”
许薇薇和赵天磊的脸色,瞬间惨白。
“爸!您录音?!”许薇薇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。
“不然呢?”许建业反问,“等着你们骗我签委托书,偷偷过户我的房子?”
“我们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?”许建业从文件袋里,又抽出一张纸。
是那份伪造的公证委托书的复印件。
他抖开,举到两人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?”
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
委托人:许建业。
受托人:赵天磊。
委托事项:办理房屋过户手续。
最下面,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。
是许建业的名字。
但不是他签的。
“这……”赵天磊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这是上周,你们去公证处办的。”许建业的声音很冷,“用的,是我的身份证复印件。签的,是我的名字。但不是我签的。”
他盯着赵天磊。
“天磊,你的字,我认识。虽然你故意写歪了,但我还是认得出来。”
“不、不是……”赵天磊想否认,可声音卡在喉咙里,出不来。
“不是什么?”许建业往前走了一步,“不是你签的?还是,你不是故意骗我?”
赵天磊后退,撞在桌子上。
碗碟哗啦作响。
“爸,您听我解释……”
“解释什么?”许建业打断他,“解释你们怎么计划,怎么骗我签字,怎么过户,怎么抵押,怎么用我的钱还你们的贷款?”
“解释你们怎么一边花着我的钱,一边骂我老糊涂?”
“解释你们怎么一边说要给我养老,一边盘算着等我死了,房子归谁?”
他的话,一句比一句重。
像锤子,砸在赵天磊和许薇薇心上。
许薇薇突然哭了。
不是装的,是真哭。
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“爸,我们错了……我们真的错了……”
她扑过来,想拉许建业的手。
许建业后退一步,避开了。
“错在哪儿?”他问。
“错在……错在不该骗您……”许薇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可我们也是没办法……房价这么贵,我们压力太大了……”
“所以,压力大,就可以骗?”
“不是……”许薇薇摇头,“我们没想骗……我们只是……只是想……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给您一个惊喜……”许薇薇突然抓住许建业的手,“爸,我们买那套房,其实是为了您!”
许建业看着她。
“为了我?”
“对!”许薇薇用力点头,“盛世豪庭环境好,适合养老。我们本来打算,等房子装修好了,就接您过去住。那老房子又旧又小,住着不舒服。我们是想让您过上好日子……”
她说得情真意切,眼泪哗哗地流。
如果是以前,许建业可能就信了。
但现在,他只觉得可笑。
“为了我?”他重复。
“对,为了您!”
“那为什么委托书上,受托人是天磊,不是你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天磊懂这些……”
“那为什么过户后,要立刻抵押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……”
许薇薇卡住了。
她编不下去了。
“因为你们需要钱。”许建业替她说,“需要钱付首付,需要钱还月供,需要钱买下一套。你们从没想过接我去住,你们只是想要我的房子,我的钱。”
“不是的……”许薇薇哭得更凶了。
“是不是,你们心里清楚。”许建业甩开她的手,拿起手机,按下停止录音。
红色的按键,灭了。
“这段录音,我会留着。”他说,“房产证,我也会保管好。从今天起,我不会再给你们一分钱。以前的,就当喂了狗。”
“爸!”赵天磊突然大喊。
他冲过来,想抢手机。
许建业后退一步,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“怎么,想硬抢?”
“您不能这样!”赵天磊的眼睛红了,“我们是您女儿女婿!您就这么对我们?”
“那你们怎么对我的?”许建业反问。
赵天磊被问住了。
他站在那儿,喘着粗气,像一头困兽。
“好,好……”他点点头,突然笑了,笑得很狰狞。
“既然您这么绝情,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。”
“你想怎么不客气?”许建业看着他。
“您的退休金,我们可以不要。但薇薇是您女儿,她有权利继承您的财产。等您……等您百年之后,那套老房子,还是我们的!”
赵天磊说这话时,表情得意,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。
许建业也笑了。
他笑得比赵天磊还平静。
“你说得对,薇薇是我女儿,她有继承权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。
“但前提是,我得有财产让她继承。”
赵天磊脸上的得意,僵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许建业慢慢说,“明天,我就会去立遗嘱。我死后,所有财产,全部捐给希望工程。一分,都不会留给许薇薇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整个包厢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许薇薇的哭声,低低的,压抑的。
许建业看着她哭,心里没有一点波澜。
他想,也许他的心,真的死了。
被亲生女儿,一寸一寸,亲手掐死的。
“爸……”
许薇薇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
“您真的……不要我了吗?”
许建业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说。
“是你先不要我的,薇薇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“许建业!”
赵天磊在身后大喊。
“你今天走出这个门,以后就别想再见薇薇!”
许建业的脚步,停了一下。
但也只是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,他听到许薇薇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“爸!我错了!我真的错了!您别走……”
许建业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隔绝了哭声,隔绝了尖叫,隔绝了那个他爱了三十年的女儿。
走廊很长,灯很亮。
许建业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
走到楼梯口时,他看到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五十多岁,穿着考究,妆容精致。
她站在那儿,像是在等人。
看到许建业,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,试探性地开口。
“请问,您是……许薇薇的父亲吗?”
许建业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
“我是。您是?”
女人笑了,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我是赵天磊的母亲。”
她说。
“我们,能聊聊吗?”
许建业站在楼梯口,看着面前这个女人。
赵天磊的母亲。
他见过照片,在女儿婚礼上。
但真人,这是第一次见。
“您想聊什么?”许建业问。
语气很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这里不太方便。”赵母看了看四周,“楼下有咖啡厅,我们去那儿坐坐?”
许建业犹豫了一下。
“就几句话。”赵母补充道,“说完我就走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两人下了楼,走进餐厅附设的咖啡厅。
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。
服务员过来,问喝点什么。
“两杯柠檬水。”许建业说。
赵母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服务员走后,咖啡厅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轻柔的音乐,在空气里流淌。
“许老师。”赵母先开口。
“您说。”
“今天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”赵母端起水杯,没喝,只是握着,“天磊和薇薇不懂事,让您生气了。”
许建业没接话。
他在等。
等这个女人,到底想说什么。
“但您也得体谅体谅他们。”赵母继续说,“年轻人,想在城里站稳脚跟,不容易。买套房,压力是大。”
“所以,就可以骗?”许建业问。
赵母笑了笑。
那笑容,和赵天磊很像。
标准的,客套的,底下藏着算计。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她放下杯子,“他们也是为了这个家。您想,薇薇嫁到我们赵家,就是我们赵家的人。她过得好,您不也放心?”
“我以前是这么想的。”许建业说。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发现,有些人,你越希望她过得好,她就越贪心。”
赵母脸上的笑容,淡了些。
“许老师,您这话,有点重了。”
“重吗?”许建业看着她,“比起您儿子伪造我的签名,想偷偷过户我的房子,这话算重?”
赵母的表情,彻底僵住了。
“您……您都知道了?”
“不然呢?”许建业反问,“等你们把房子卖了我才知道?”
“我们没想卖!”赵母立刻说,“那房子,我们是打算……”
“打算什么?抵押贷款,付首付?”许建业打断她,“然后呢?用我的退休金还月供?等房价涨了,再卖出去赚一笔?”
他每说一句,赵母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“您儿子都跟我说了,一字不差。”许建业补充道。
“天磊他……他跟您说了?!”
“说了。”许建业点头,“就在刚才,在包厢里,说得清清楚楚。”
赵母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口。
她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水杯。
手指紧紧攥着,指节发白。
“许老师。”她再开口时,声音有些发颤,“既然您都知道了,那我也不瞒您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里,居然有泪光。
“我们家,出事了。”
许建业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天磊他爸……在外面欠了债。”赵母的声音很低,带着哭腔,“欠了很多,一百多万。”
“赌债。”
两个字,像两把锤子,砸下来。
许建业的心,沉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半年了。”赵母抹了把眼泪,“我们一直瞒着,不敢让天磊知道。可上个月,讨债的找上门了。说再不还钱,就……就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“所以,你们要我的房子,是为了还赌债?”许建业问。
“是。”赵母点头,“天磊他爸那五十万,根本拿不出来。我们手上,一分钱都没有了。天磊和薇薇攒的那八十多万,也都填进去了。可还不够,还差五十万。”
她抓住许建业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许老师,您帮帮我们。您那套老房子,地段好,能卖两百万。还了债,还能剩点。剩下的钱,我们一分不要,都给您养老。”
“我不用你们养老。”许建业抽回手。
“那……那给薇薇!给外孙!”赵母急切地说,“您就当心疼心疼外孙,他那么小,不能没有爸爸……”
“天磊他爸欠的债,跟天磊有什么关系?”
“怎么没关系?”赵母的眼泪又下来了,“那些讨债的说了,父债子偿。天磊要是还不上,他们就……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。
“就找人,打断天磊的腿。”
许建业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,看着她哭红的眼睛,看着她脸上真实的恐惧。
不像装的。
至少,眼泪不像装的。
“许老师。”赵母又抓住他的手,这次抓得更紧,“我知道,薇薇和天磊骗您,是他们的错。我替他们向您道歉。但您想想,他们也是没办法。天磊他爸要是出了事,这个家就散了。薇薇怎么办?外孙怎么办?”
她说着,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。
是个小男孩,三四岁的样子,笑得很甜。
是许薇薇的儿子,许建业的外孙。
“孩子还这么小。”赵母指着照片,“您忍心看他,没有爷爷,爸爸还被人打吗?”
许建业看着照片,心里一阵刺痛。
那是他外孙。
他抱过,亲过,疼过。
“许老师。”赵母的声音,带着哀求,“您就帮我们这一次。房子卖了,钱我们还了债,以后我们一定好好孝敬您。天磊和薇薇,也会好好过日子。我保证。”
保证。
又是保证。
许建业想起许薇薇结婚时的保证,想起她说过要好好孝敬他。
结果呢?
结果就是今天这样,算计,欺骗,逼迫。
“您让我想想。”他说。
“没时间想了!”赵母急了,“讨债的说了,这周末之前,必须还五十万。不然他们就……”
“就什么?”
“就去找薇薇的单位,闹得她做不下去!”
许建业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
“他们敢。”
“他们有什么不敢的?”赵母哭出声,“那些人,都是亡命徒。为了钱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她哭得很伤心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咖啡厅里,有人看过来。
许建业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脑子里,很乱。
赵天磊的算计,许薇薇的欺骗,赵母的哀求,外孙的笑脸……
像一团乱麻,缠在一起,解不开。
“许老师。”赵母擦了擦眼泪,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。
是借条。
“您看,这是天磊他爸写的借条。上面有他的手印,有担保人。您把房子卖了,钱借给我们。这借条您拿着,等我们有钱了,一定还您。”
许建业接过借条,看了一眼。
借款金额:一百五十万。
借款人:赵建国。
担保人:空白。
日期是三个月前。
“担保人为什么是空白?”他问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找不到人担保。”赵母低下头,“亲戚朋友,能借的都借了。没人愿意再担这个风险。”
“所以,你就来找我?”
“我也是没办法……”赵母的眼泪又下来了,“许老师,您就当行行好。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天磊他爸要是还不上钱,那些人真会要他的命。”
她说得很急,很真。
真到许建业几乎要信了。
几乎。
“这张借条,我拿着。”许建业把借条折好,放进口袋。
“您答应了?”赵母的眼睛一亮。
“我没答应。”许建业说,“但我可以帮你问问,有没有人能借这笔钱。”
赵母眼里的光,又暗了下去。
“问谁?”
“我有个老同事,儿子在银行工作。”许建业说,“我可以托他问问,看能不能办个抵押贷款。用你们的房子抵押,应该能贷出些钱。”
“我们的房子?”赵母一愣。
“对,你们现在住的房子。”许建业看着她,“那套房,是你们全款买的吧?市值应该有三百万。抵押贷款,能贷出一百五十万左右。够还债了。”
赵母的脸色,变了。
“那……那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?”
“房子抵押了,我们住哪儿?”
“可以租房子住。”许建业说,“等还完债,再把房子赎回来。”
“那得多少年?”赵母摇头,“不行,绝对不行。”
“那用我的房子就行?”许建业问。
赵母不说话了。
她看着许建业,眼神复杂。
有哀求,有算计,还有一丝……恼羞成怒?
“许老师。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您是不想帮,对吧?”
“我想帮。”许建业说,“但用我的办法帮。”
“您的办法,就是让我们无家可归?”
“那你们的办法,就是让我无家可归?”
问题抛回去,赵母接不住了。
她坐在那儿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好,好。”她点点头,站起来,“既然您这么绝情,那就算了。就当我们赵家,高攀不起您许家。”
她拿起包,转身要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回过头,看着许建业。
“但您记住,今天您不帮我们,明天薇薇要是出了什么事,您可别后悔。”
说完,她大步离开。
高跟鞋敲在地面上,发出“嗒、嗒、嗒”的声音。
很急,很重。
像在发泄怒气。
许建业坐在那儿,没动。
他看着窗外,看着赵母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然后,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周芳的电话。
“老周。”
“哎,老许,怎么样?谈完了?”
“谈完了。”许建业顿了顿,“但出了点新情况。”
“什么情况?”
“赵天磊他爸,欠了一百五十万赌债。”
电话那头,周芳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一百五十万?!我的天!”
“嗯。”许建业说,“讨债的这周末之前要五十万,不然就去找薇薇单位闹。”
“所以……所以他们要你的房子,是为了还赌债?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许建业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说。
“我想见见赵天磊他爸。”
“见他干什么?”
“问问清楚。”许建业说,“到底欠了多少钱,欠了谁的,怎么欠的。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周芳急了,“老许,这事儿你不能管!赌债就是个无底洞,你管了一次,就有第二次,第三次!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建业说,“但我得知道,薇薇知不知道这件事。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周芳才开口。
“你怀疑……薇薇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许建业说,“但我想知道。”
他说完,挂了电话。
然后,他走出咖啡厅,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去城南花园。”
他说了一个地址。
那是赵天磊父母家的小区。
出租车启动,汇入车流。
许建业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。
他想,也许今晚,他能找到一些答案。
一些,关于女儿为什么变成这样的答案。
出租车在城南花园门口停下。
许建业付了钱,下车。
这是个老小区,房子有些年头了,但环境还不错。
赵天磊父母住在三号楼二单元。
许建业来过一次,是外孙满月的时候。
那次来,赵家很热情,准备了一桌子菜。
赵天磊的父亲赵建国,还跟他喝了几杯。
席间一直说,把薇薇当亲闺女疼,让他放心。
许建业当时信了。
现在想想,真可笑。
他走到三号楼楼下,抬头看了看。
二楼东户的灯亮着。
有人在。
许建业深吸一口气,走进单元门。
楼道里很安静,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。
他走到201门口,抬手想敲门。
手举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门里有说话声。
声音不大,但夜里安静,听得清楚。
是赵建国的声音。
“你放心,钱这周末肯定到。我儿子那边都安排好了。”
另一个声音,是个男人,很陌生。
“老赵,不是我不信你。上次你也说能还,结果呢?”
“这次真能!”赵建国的声音很急,“我亲家公那套房子,地段好,能卖两百万。还你一百五,还能剩五十万。”
“那你儿子挪用的那笔钱呢?三十万,怎么补?”
“一并还!一并还!”
挪用?
三十万?
许建业的心,猛地一跳。
他屏住呼吸,把耳朵贴在门上。
“老赵,不是我说你。”陌生男人叹了口气,“你儿子胆子也太大了。公司公款都敢动,这要是查出来,得坐牢!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。”赵建国的声音带着哀求,“所以这不是在想办法嘛。王哥,你再宽限几天。就几天,等房子卖了,钱一到账,我立刻还你。”
“行,我再给你三天。三天后,要是还见不到钱,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。”
“放心,放心!”
接着是脚步声,朝门口走来。
许建业连忙后退几步,闪到楼梯拐角。
门开了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,穿着夹克,手里拎着个皮包。
赵建国送他到门口,点头哈腰。
“王哥慢走,慢走。”
男人摆摆手,下楼了。
赵建国站在门口,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,才松了口气。
转身要回屋。
“老赵。”
许建业从楼梯拐角走出来。
赵建国吓了一跳,猛地转身。
看见是许建业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许、许老师?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许建业走过去,站在门口,“不请我进去坐坐?”
“这……这么晚了……”赵建国眼神闪烁,“要不改天?”
“就现在。”许建业推开他,直接走进屋里。
客厅不大,摆设简单。
茶几上,放着两个茶杯,还冒着热气。
“刚才有人?”许建业问。
“没、没有。”赵建国连忙摆手,“就我一个。”
“那怎么两个杯子?”
“这……”赵建国语塞。
许建业在沙发上坐下,看着他。
“老赵,我们聊聊。”
赵建国站在那儿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“聊……聊什么?”
“聊聊那一百五十万。”许建业说,“还有,你儿子挪用的三十万公款。”
赵建国的脸,刷地白了。
“您、您都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许建业点头,“所以,别编了。说实话吧。”
赵建国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他颓然地坐到对面沙发上,双手捂住脸。
“许老师,我对不起您……”
“对不起我什么?”许建业问。
“对不起您……我们不该骗您。”赵建国的声音,从指缝里漏出来,“可我们也是没办法。天磊他……他闯了大祸。”
“什么祸?”
“他挪用了公司三十万公款。”赵建国抬起头,眼睛通红,“被他上司发现了,让他一周内补上,不然就报警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上个月。”赵建国抹了把脸,“天磊不敢跟薇薇说,就来找我。我哪有钱啊?我那点退休金,还不够自己花的。没办法,我就去找了王哥,借了三十万高利贷。”
“高利贷?”许建业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是。”赵建国点头,“三分利,利滚利,三个月,就滚到一百五十万了。”
他说着,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叠借据。
厚厚一沓,每一张都有签名,有手印。
许建业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
借款金额,从三十万,到五十万,到八十万……
最后一张,是一百五十万。
日期是前天。
“你们就打算,用我的房子,还这笔债?”许建业问。
赵建国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“是。”
“薇薇知道吗?”
“……知道。”
许建业的心,沉到了底。
虽然早有预料,但亲耳听到,还是觉得像被人捅了一刀。
“她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一开始就知道。”赵建国的声音很低,“天磊挪用公款的事,她第一个知道。是她出的主意,说……说您那套房子值钱,卖了能还债。”
许建业的手,握成了拳。
指甲陷进掌心,很疼。
但他感觉不到。
“所以,买房是假,要钱是真。学区房是假,还债是真。一切都是你们编的,就为了骗我的房子?”
赵建国不说话。
默认了。
“好,好。”许建业点点头,站起来。
“许老师!”赵建国也站起来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您别走!您救救天磊!他要是进去了,这个家就完了!薇薇怎么办?孩子怎么办?”
他抱着许建业的腿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“我就这么一个儿子,他不能坐牢啊!您行行好,把房子卖了吧。等我们渡过这个难关,一定好好孝敬您!”
又是孝敬。
又是保证。
许建业低头看着他,看着这个跪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。
心里没有一点同情。
只有恶心。
“老赵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冷。
“您说,您说。”
“你儿子挪用公款,是他活该。你借高利贷,是你糊涂。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赵建国愣住了。
“薇薇是你儿媳妇,但首先,她是我女儿。”许建业一字一句,“我养她三十年,没教过她骗人,更没教过她,帮着外人骗自己亲爹。”
“她不是……”
“她是什么?”许建业打断他,“她是什么,我自己会判断。用不着你告诉我。”
他甩开赵建国的手,朝门口走去。
“许老师!您真这么狠心?!”赵建国在身后大喊。
许建业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我狠心?”他笑了,“比起你们想把我啃得骨头都不剩,我觉得,我够仁慈了。”
说完,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隔绝了哭声,隔绝了哀求。
楼道里很安静,感应灯灭了。
许建业站在黑暗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,他拿出手机,给周芳打电话。
“老周。”
“怎么样?问清楚了吗?”
“问清楚了。”许建业说,“比我想的还糟。”
他把听到的,一五一十告诉了周芳。
电话那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老许。”周芳的声音很严肃,“这事儿,你不能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薇薇那边,你也别去找了。她现在,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薇薇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许建业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缓缓开口。
“我打算,开个家庭会议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把所有人都叫上。”许建业说,“赵天磊,许薇薇,赵建国,赵天磊他妈。还有……你。”
“叫我干什么?”
“当个见证。”许建业说,“见证一下,这场戏,是怎么收场的。”
周芳没立刻回答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说。
“好。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晚上。”许建业说,“就在我家。”
“你家?他们肯来吗?”
“会来的。”许建业说,“为了房子,他们一定会来。”
挂了电话,许建业走出楼道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
他抬起头,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
灯还亮着,但里面的人,心已经黑了。
许建业转身,朝小区外走去。
步子很稳,一步,一步。
没有回头。
第二天一早,许建业就去了趟律师事务所。
咨询了立遗嘱的事。
律师告诉他,遗嘱必须本人亲笔书写,或者公证。
“公证的话,需要所有继承人到场吗?”许建业问。
“不需要。”律师说,“但公证后,遗嘱内容就具有法律效力。继承人如果有异议,可以起诉,但很难推翻。”
“好。”许建业点头,“我办公证。”
从律师事务所出来,已经是中午。
许建业在路边小店吃了碗面,然后回家。
下午,他开始收拾屋子。
把刘玉兰的遗像擦干净,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。
把家里的相册拿出来,一页一页翻。
从许薇薇出生,到上小学,到中学,到大学,到结婚……
每一张照片,都记录着一个瞬间。
一个曾经美好,现在却无比刺眼的瞬间。
许建业看着那些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把相册合上,放回原处。
晚上六点,门铃响了。
许建业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赵天磊,许薇薇,赵建国,赵母。
四个人,脸色都不好看。
“爸。”许薇薇先开口,声音很轻。
许建业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侧身让他们进来。
“许老师。”赵母手里拎着个果篮,笑得勉强,“打扰了。”
“坐吧。”许建业指了指沙发。
四人坐下,有些局促。
客厅不大,一下子挤了五个人,显得有点拥挤。
“许老师,您叫我们来,是……”赵天磊试探性地开口。
“不急。”许建业说,“还有人没到。”
话音刚落,门铃又响了。
许建业去开门,是周芳。
“老许。”
“来了?进来吧。”
周芳走进来,看到客厅里坐着的四个人,点了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然后,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“这位是?”赵母问。
“我老同事,周芳。”许建业说,“今天请她来,当个见证。”
“见证什么?”许薇薇问。
许建业没回答。
他走到刘玉兰的遗像前,点了三炷香。
插进香炉里。
青烟袅袅升起,在空气中散开。
“玉兰。”许建业对着遗像,轻声说,“今天,咱们家开个会。有些事,得说清楚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看着沙发上的四个人。
“现在,人到齐了。”
“咱们,开始吧。”
客厅里很安静。
只有香炉里那三炷香的青烟,在无声地向上飘。
许建业走到茶几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录音笔。
按下播放键。
“爸,您尝尝这清蒸鲈鱼,薇薇特意为您点的……”
赵天磊的声音,从录音笔里传出来。
清晰,响亮。
赵天磊的脸色,瞬间变了。
“爸!您还录音?!”
“别急。”许建业看他一眼,“接着听。”
录音继续播放。
是那天在粤菜馆的对话。
从赵天磊要钱,到许薇薇拍桌子,到许建业离开。
一字不落。
当放到“您那退休金八千八,就算给我们七千五,您还剩一千三呢,够买菜了”时,赵母的脸红了。
当放到“等房产证到手,我立刻去找人过户,过完户马上抵押”时,赵建国的头低了下去。
当放到“月供怕什么?你爸每月八千八退休金,全拿来还贷都够了”时,许薇薇的脸色惨白。
录音放完。
客厅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墙上挂钟的走针声,嗒,嗒,嗒。
“现在,”许建业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我们来听听第二个。”
他又按了一下录音笔。
这次,是昨晚在赵建国家的对话。
“你放心,钱这周末肯定到。我儿子那边都安排好了……”
赵建国的声音。
然后是那个讨债人的声音。
“那你儿子挪用的那笔钱呢?三十万,怎么补?”
“一并还!一并还!”
录音不长,只有几分钟。
但信息量,足够炸翻整个客厅。
“爸!”许薇薇猛地站起来,指着录音笔,“您、您跟踪我们?!”
“不是跟踪。”许建业看着她,“是碰巧听见。”
“您这是侵犯隐私!”
“那你们伪造我的签名,想偷偷过户我的房子,算什么?”许建业反问。
许薇薇被噎住了。
她站在那儿,嘴唇发抖,说不出话。
“许老师。”赵天磊也站起来,脸色铁青,“您到底想怎么样?”
“我不想怎么样。”许建业说,“我就是想把话,都说清楚。”
他从茶几下面,又拿出一叠文件。
第一份,是那份伪造的公证委托书复印件。
“这个,你们认识吧?”
没人说话。
“这份委托书,是假的。签名,是假的。公证处,根本没有记录。”
他放下,又拿起第二份。
是盛世豪庭的购房合同草签件。
“这个,你们也认识吧?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“盛世豪庭,8栋2301,142平米,总价四百五十四万四。首付一百三十六万三,你们付了八十六万三,还差五十万。”
许建业抬起头,看着赵天磊。
“这五十万,你爸妈出?可你爸昨晚说,他一分钱都没有,还欠了一百五十万高利贷。”
赵天磊的额头,冒出冷汗。
“所以,这五十万,从哪儿来?”许建业问。
没人回答。
“从我这儿来。”许建业自己回答了,“用我的退休金,用我卖房子的钱,来填你们这个窟窿。”
他放下合同,拿起第三份。
是那些借据的复印件。
厚厚一沓,每一张都有签名。
“这些,是你爸借的高利贷。从三十万,滚到一百五十万。时间,三个月。”
许建业看向赵建国。
“老赵,我说得对吧?”
赵建国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你们要我的房子,不是为了买什么学区房,也不是为了投资。是为了还赌债,还高利贷,补你儿子挪用公款的窟窿。”
许建业的声音,在客厅里回荡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锤子,砸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而我的女儿,许薇薇。”
他看向许薇薇。
“你知道这一切。从头到尾都知道。不仅知道,还帮着出主意,帮着骗我,帮着逼我。”
许薇薇的眼泪,刷地流下来。
“爸,不是的……我……”
“不是什么?”许建业打断她,“不是你出的主意?还是你没帮他们骗我?”
“我是被迫的!”许薇薇哭喊道,“天磊是我丈夫,他出了事,我能不管吗?!”
“所以你就能骗你亲爹?”
“我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能伙同外人,算计我的房子,我的钱,我的养老本?”
许建业的眼眶,也红了。
但他强忍着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薇薇,我问你。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在你心里,还不如这套房子值钱了?”
许薇薇张着嘴,却说不出话。
她只是哭,一直哭。
“许老师。”赵母站起来,走到许建业面前,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千错万错,都是我们的错。您要怪,就怪我们。但求您,救救天磊。他要是进去了,薇薇怎么办?孩子怎么办?”
又是这套说辞。
许建业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母,心里一片冰凉。
“我救他,谁救我?”他问。
赵母愣住了。
“你们算计我的时候,想过我的死活吗?”许建业继续说,“你们要拿走我所有的钱,让我一个月用一千三的时候,想过我怎么活吗?”
“你们想偷偷过户我的房子,让我无家可归的时候,想过我住哪儿吗?”
“你们口口声声说,将来给我养老。可你们现在的行为,是在逼我去死!”
最后一句,他是吼出来的。
吼得整个客厅都在震动。
赵母瘫坐在地上,脸色惨白。
“爸……”许薇薇哭着走过来,想拉许建业的手。
许建业后退一步,避开了。
“别碰我。”
三个字,很轻,很冷。
冷得像冰。
许薇薇的手,僵在半空。
“今天叫你们来,就三件事。”许建业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“第一,从今天起,我不会再给你们一分钱。以前的,我就当喂了狗。”
“第二,这套房子,我会立遗嘱。我死后,所有财产,捐给希望工程。一分,都不会留给你们。”
“第三,”他看向赵天磊,“你挪用公款的事,还有伪造文书的事,我已经咨询过律师。律师建议,报警处理。”
“报警?!”赵天磊尖叫起来,“您要报警?!”
“不然呢?”许建业看着他,“等你们把我榨干了,再去害别人?”
“我是您女婿!”
“所以呢?”许建业反问,“女婿就可以犯法?女婿就可以骗人?”
赵天磊被他问得哑口无言。
他站在原地,喘着粗气,眼睛通红。
突然,他笑了。
笑得很狰狞。
“好,好,许建业,你真行。”
他指着许建业的鼻子。
“你不仁,就别怪我不义!”
说完,他猛地冲向茶几,抓起上面的水果刀。
“天磊!”赵母尖叫。
“儿子!”赵建国大喊。
但赵天磊已经疯了。
他握着刀,朝许建业冲过来。
“我杀了你!”
许建业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只是看着赵天磊冲过来,眼神很平静。
平静得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就在刀尖快要刺到许建业胸口时,门突然被撞开了。
两个保安冲进来,一左一右,架住了赵天磊。
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放开我!放开我!”赵天磊拼命挣扎。
但保安力气大,他挣不开。
“许老师,您没事吧?”保安队长问。
“没事。”许建业说,“麻烦你们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保安队长说,“周老师提前跟我们说了,让我们在楼下等着。一有动静,就上来。”
周芳站起来,对保安点点头。
“辛苦你们了。把他带下去吧,一会儿交给相关部门处理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保安架着赵天磊,往门外走。
赵天磊一边挣扎一边骂。
“许建业!你不得好死!薇薇,你看清楚,这就是你爸!他要送我进去!他要毁了这个家!”
许薇薇站在那儿,看着赵天磊被拖走。
没动,也没说话。
只是哭。
赵母和赵建国想去拦,被保安挡住了。
“阿姨,叔叔,你们别冲动。这事,得按规矩办。”
门关上。
赵天磊的骂声,被隔绝在门外。
客厅里,又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许薇薇的哭声,低低的,压抑的。
“薇薇。”许建业开口。
许薇薇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
“爸……”
“从今天起,我不是你爸了。”
许建业说得很慢,很清晰。
“房子,我不会给你们。钱,我也不会给你们。你们欠的债,自己还。你们闯的祸,自己担。”
“以后,你是生是死,是富是穷,都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我们就当,从没认识过。”
说完,他转身,朝卧室走去。
“爸!”
许薇薇跪下了。
她跪在地上,朝许建业磕头。
“爸,我错了!我真的错了!您别不要我!我只有您一个爸啊!”
她磕得很重,额头撞在地板上,发出“咚咚”的声音。
许建业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玉兰,”他对着卧室里妻子的遗像,轻声说,“你看到了吗?这就是咱们的女儿。”
说完,他走进卧室,关上了门。
门关上的瞬间,他听到许薇薇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还有赵母和赵建国的哀求。
但他不在乎了。
真的,不在乎了。
他在床边坐下,拿起床头柜上刘玉兰的照片。
照片里,妻子笑得很温柔。
“玉兰,”他低声说,“对不起。我没教好女儿。”
“但以后,我不会再让她,伤你的心了。”
窗外,夜色渐浓。
客厅里的哭声,渐渐小了。
接着是脚步声,开门声,关门声。
然后,彻底安静下来。
周芳敲了敲卧室的门。
“老许,他们走了。”
许建业打开门。
客厅里空荡荡的,只有周芳一个人。
地上,还留着许薇薇磕头时留下的泪痕。
“我把他们劝走了。”周芳说,“赵天磊那边,保安已经联系了相关部门。估计很快会有人来。”
“嗯。”许建业点点头。
“你……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许建业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那你去休息吧。我帮你收拾一下。”
“不用。”许建业摇摇头,“我自己来。”
他走到沙发前坐下,看着那三炷香。
香已经燃尽了,只剩下一小截香灰。
“老周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许建业说,“今天要不是你,我可能……”
“说什么呢。”周芳在他身边坐下,“咱们这么多年老同事,说这个见外了。”
许建业笑了笑,没说话。
“对了,”周芳说,“你之前说,要立遗嘱。什么时候去办?”
“明天。”
“真决定了?”
“真决定了。”许建业点头,“一分不留,全部捐了。”
“那薇薇那边……”
“她的事,以后跟我没关系了。”
许建业说得很平静,平静得让周芳有些心疼。
“老许……”
“放心,我没事。”许建业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其实,我早就该这么做了。只是以前,总想着她是我女儿,我得让着她,护着她。”
“结果呢?把她护成了个白眼狼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周芳。
“老周,你说,人是不是不能太心软?”
周芳没回答。
她站起来,走到许建业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早点休息吧。明天,我陪你去办公证。”
“好。”
周芳走了。
许建业一个人站在客厅里,看着空荡荡的房间。
突然觉得,心里也空荡荡的。
但他知道,这种空,是好事。
是把那些不该留的东西,都清出去了。
从此以后,他可以为自己活了。
真的,为自己活了。
第二天,许建业和周芳去了公证处。
立了遗嘱,办了公证。
从公证处出来,阳光很好。
“老许,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周芳问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许建业说,“可能,出去走走吧。这么多年,都没出过远门。”
“想去哪儿?”
“哪儿都行。”许建业笑笑,“走到哪儿算哪儿。”
“那挺好。”周芳点头,“什么时候走,跟我说一声。我去送你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在路口分开。
许建业一个人,慢慢往家走。
走到小区门口时,他看到一个人。
是许薇薇。
她站在那儿,眼睛红肿,脸色憔悴。
看见许建业,她走过来。
“爸……”
“有事?”许建业问。
语气很平淡,像在跟陌生人说话。
“我……”许薇薇的眼泪又掉下来,“我来跟您道个别。”
“道什么别?”
“天磊……天磊被带走了。公司那边,要起诉他。赵家那边,讨债的天天上门。我……我待不下去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我打算带孩子,回老家。”许薇薇低着头,“我妈那边,还有个老房子。我们先去那儿住一段时间。”
“嗯。”许建业点点头,“路上小心。”
他说完,就要走。
“爸!”许薇薇叫住他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您……您能借我点路费吗?”许薇薇的声音很小,“我身上,一分钱都没有了。”
许建业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,抽出五百块钱。
递过去。
“就这些。以后,别来找我了。”
许薇薇接过钱,手在抖。
“爸,对不起……”
“不用对不起。”许建业说,“你不欠我什么。我养你三十年,是应该的。现在你不认我,也是应该的。咱们,两清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,走进小区。
没回头。
一次都没有。
三天后,许建业收拾好行李,准备出发。
周芳来送他。
“真不要我陪你去?”周芳问。
“不用。”许建业说,“我一个人,自在。”
“那行。路上注意安全,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许建业拖着行李箱,走出小区。
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去火车站。”
车子启动,汇入车流。
许建业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。
这个城市,他住了六十一年。
从出生,到长大,到工作,到退休。
有太多回忆,好的,坏的,甜的,苦的。
但现在,他要离开了。
去一个陌生的地方,开始新的生活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银行发来的短信。
“您的账户于今日收到转账,金额:3800元。转账人:许薇薇。”
许建业盯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按灭屏幕,看向窗外。
阳光很好,天空很蓝。
他想,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。
两不相欠,各自安好。
出租车在火车站门口停下。
许建业下车,拖着行李箱,走进候车大厅。
人很多,很吵。
但他心里,很安静。
排队,检票,上车。
找到座位,放好行李,坐下。
火车缓缓启动,驶出站台。
窗外的城市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。
最后,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许建业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想,也许该睡一觉。
醒来,就是新的开始了。
真的,新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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